霍元甲

作者/小舅妈 编辑/闫如意最近发现，朋友圈都在过一种契诃夫式人生：天气好极了，钱几乎没有。不知道有多少人把《小狗钱钱》添加到微信读书后就再没打开过，被问到银行卡余额的时候，只能靠装傻来自我麻痹：被套牢的基金算不算存款啊？但一打开小某书，存款带来的同辈压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学历焦虑。“99年，存款50万什么水平？”“30岁存37万，感觉拖了90后的后腿。”多看几条就能让人丧失所有手段和力气。众所周知，这年头一步一个消费陷阱，省钱的难度几乎等于修仙。哪怕修的是正统的“无情道”，也很难做到真正克制欲望。

B | 于是，参透了人性的年轻人，为了存下点钱，琢磨出了一套反直觉，甚至带点“邪”的省钱野路子。所谓邪修，那就说明这事儿就不能光靠意志力，咬着后槽牙硬省；否则所有人全职在家咬牙就得了。年轻人，开始「邪修攒钱」了在网上问一嘴怎么省钱，十个人有八个人提到记账。

C | 对于大部分没记两天就开始做假账的选手，这招纯属是拉完了。没有省钱的决心不要紧，只要你还有不敢欠钱的良心，就能解锁邪修省钱的第一大流派：负债式存钱法。既然存不住钱是因为意志薄弱，那就用软肋对抗软肋。有网友大开脑洞，如果贷款60万，转手把贷出来的巨款存定期，每个月收到工资之后再老老实实还贷……等到这笔钱全部还完，自己岂不就奇迹般地攒下了60万！〓 图源@豆乳米老鼠虽然普通人对“攒钱”总是心怀侥幸的，但对“上征信”这事儿还是充满敬畏的。当然，也并不是没有风险：存过钱的都知道，存款接近整数的阶段最抓心挠肝。

D | 而且灵异的是，一般到这时候就会出现一些意外支出。不是亲戚结婚要随礼，就是手机电脑突然报废，死活存不到目标数字。于是有人选择借钱凑整，直接存定期，等下月发工资再把借的钱还上。断了自己“之后再存”的后路。当然，贷款存钱法存在一定的合规风险，还需支付利息成本，跟亲朋好友借钱又难免伤了感情。转变一下思路，可以反向操作做“债主”。把钱全部都借出去，也是一种存钱大法。在别人手头最紧张的时候，慷慨解囊；在别人的资金和良心都富余的时候，你的钱自然也就回来了。如果信不过别人人品的，那不妨尝试“剧情存钱法”。

E | 比如直接假装自己没钱。把工资卡余额全部转走，逼自己另谋生路，在绝境中体验极限求生。这种沉浸式剧情，已经衍生出无数种分支。比如假装待产攒钱。孕前体检、待产包、新生儿专用护臀膏，严格按照孕妇清单一项项“花钱”，实则把钱存到某个账户里。这么一套流程下来，至少能存下47170元。而这仅仅是刚开始，毕竟孩子“出生”后才是销金的起点。想象一下假装抚养一个孩子到十岁，存下百万好像都没那么难了。〓 图源@七七喜欢小哆啦觉得模拟养生育负担太大的，可以降低门槛，假装自己养猫。给小猫“买”点儿猫粮、猫砂钱，也能变相存下小几百。或者选择虚空追星，至于追到的那个人是谁不重要。简单算一笔追线下的账，光机酒、门票、物料、妆造加起来就是笔不小的数目。一边让自己存钱上瘾，一边劝退自己追星。要是觉得自己编的剧本不够有趣，完全可以找个现成的。比如假装自己是经营着同福客栈的佟湘玉。跟着剧情存钱，开篇第一笔，先在账本里记上“老邢上个月赊的酒钱”。〓 图源@一顿只吃四斤嗷而在A股铩羽的我的同事老G，坚定地践行A股存钱法。

F | 每月工资到账留足生活费剩下全用来灵活补仓，涨了不舍得卖，套牢就踏实了。他称之为攒钱妙招、长期主义。全然不提初衷是理财赚钱。除了上述大开大合的邪修门派，当然还有些日常消费小招数。你要忍不住想花钱，那就囤点儿各类餐饮团购券。

G | 买的时候体验了消费的快感，等券放过期自动退款到账的时候，那感觉就像突然在裤兜里掏出了白捡的现金。

H | 或者专门设置一个账户，每次想喝奶茶、买小垃圾就往账户里转一笔钱，假装消费了，这样不仅攒下了钱，还减下了肥。总而言之，攒钱，已经成了当代年轻人的“刚需”。欢迎来到攒钱狂热时代邪修攒钱的奇技淫巧，已经进化出了一种艺术性的荒诞。但这帮攒钱狂热爱好者，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。以前的生活可能是《小时代》，现在全变三毛和金刚葫芦娃了。消费主义的风，彻底变西北风了。有朋友看着以前的消费记录都忍不住自问：我真不知道您当时是怎么了。那年头喜茶奈雪三四十块一杯，排队排得跟领圣餐似的；现在原价买杯瑞幸不用券，都觉得亏了；还有网友翻以前的记录，花23在麦当劳买了杯可乐，配送费还得9块钱；如今的网友们光是看到截图就大呼：这是真有实力。口红当年三百块起步，买MAC都觉得寒碜，必须上套盒。如今三十块的国货用得眉开眼笑，毕竟能涂口红上班已经很拿同事当人了。甚至连曾经“克领导”的品牌玄学，都从蒂芙尼、梵克雅宝，变成了七个回形针穿一串。社交和恋爱也开始降本增效。约会从居酒屋、国贸景观餐厅的漂亮饭，直接降级成公园遛弯；美其名曰“回归八十年代恋爱质感”，狠狠践行老派约会之必要。甚至以前对“拜金”的定义，至少得是索取房子车子票子；现在约会点个安格斯牛肉堡都成“捞女”。再看古早留学生，个个像韩剧里走出来的财阀：纯经济打法，衣服得是牌子的，豪车多到停不下。但现在留学生也不景气了，都流行拍“老穷风留学vlog”了。那些砍掉的消费，也最能照出一个时代的魂魄。记得《北京女子图鉴》里，女主对名牌包有种献祭般的执念，背上LV就等于背上了整个北京的入场券。如今再看看北京的打工人上班都背啥？帆布袋是顶配，外卖保温袋算时尚单品；更狠的直接不背包了，理由朴素又实用：坐地铁过安检方便。看到这儿会心一笑的朋友，你是真有生活了。

I | 段子当然不能代表所有人的生活，也不能简单概括成一句“消费降级”。真正发生变化的，可能是人们花钱的优先级。人们并没有停止消费，只是不再那么愿意为体面、溢价和想象中的身份买单。

J | 帆布袋照样能上班，公园遛弯也能约会，三十块钱的口红并不耽误任何事。那些从名牌包、漂亮饭和三十块钱一杯的奶茶里省下来的钱，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：账户里的安全感。

K | 年轻人的 safe money刘玉玲有个著名言论，叫“Fuck You Money”。前几年听，劲儿特足。但我更倾向叫它“Safe Money”。更儒雅，更小农，更符合咱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。Fuck You是冲别人说的，Safe是给自己留的。前者是一脚踹出去，后者是一双手把自己兜住。要理解年轻人为什么疯了一样攒这笔Safe Money，得先看看他们活在什么关系里。这两年流行一个词，“situationship”，具体就是指男女之间有情侣之实，无情侣之名，谁也不敢开口问那句“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”。为什么不问？因为问了，可能就没了，不问，至少还能凑合着互相取一会儿暖。但又何止男女关系。这个时代，似乎事事都是situationship。万青唱：临时收入，临时生活；社会学里有个概念叫“液态社会”；前两年网络流行语是：我这一生如履薄冰。似乎没什么是稳定的，工作可能明天消失，行业不再永远景气；35岁不再只是个数字而是一道门槛，“上岸”这个词从考公考编泛化成了所有人的口头禅。大家发现，世界变化得越来越快，外部能给的确定性越来越少。当外部靠不住的时候，人本能地会往内收缩，去抓一个自己能掌控的东西。

L | 而在所有能掌控的东西里，账户里那串数字，是最诚实的（当然，7月的股票基金账户除外）。

M | 我询问了身边热衷攒钱的朋友，他们说攒的不只是账户余额，而是相当于天天在宫里上班的宫女，在攒赎身钱。

N | 攒下的每一笔钱，本质上都是在为未来的自己囤积一次选择权。不用因为怕断供而不敢裸辞一份消耗你的工作，不用因为账户空空而在亲密关系里放低自己的姿态，不用因为一场突发的意外而彻底打乱生活的节奏。攒钱，是在攒一种我可以选的自由。

o | 所以这一代年轻人攒钱，并不是父母辈那种被规训出来的“省”，也不是从此把花钱视为一种罪恶。

p | 他们只是重新给消费排了顺序：真正喜欢的东西照样可以买，但不再轻易为品牌、体面和“别人都有”掏钱。

q | 反消费主义也不是反对消费，而是不再相信“给自己花钱就等于爱自己”。广告总说你值得更好的，仿佛买下一件商品，就能成为更好的自己。可大家找了一圈自己，最后往往只找进了购物车。现在，越来越多人决定把“我是谁”的答案，重新拿回来。消费主义说你是你的穿戴，职场说你是你的职级，社交媒体说你是你的点赞数。而年轻人看了看自己攒下的钱，回了句：都不是。

r | 攒钱攒到最后，是攒出一个不被任何主义、任何期待、任何“你应该”裹挟的自己。因为你的口袋里，装着一个随时可以开始的，新的人生。